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艳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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艳遇

  我们驱车上路我们为的是什么?我们的大哥这样问我们。我们说。为什么?大哥说。笨蛋。两个笨蛋。为的是女人!

  “女人!女人!女人!”我们仨扯着嗓门高声喊着。我们的车窗开着我们的喊声从车窗里飘了出去。被和我们的车擦身而过的那辆车听到了。驾驶那辆车的是一对夫妇。他们紧张不安地转向我们。以为我们是一群疯子。从疯人院里逃了出来。

  “我们为的是女人。”大哥反复说。“我们这趟行程。什么也不为。就为女人!”

  “就为女人!”我附和说。

  “就为女人。什么也不为!”毛阿勒也附和说。

  大哥对我们的附和很满意。他说。你俩比我有优势。你俩比我更年轻。

  “年轻就是好啊!”大哥说。

  “是不赖。”我说。“年轻真不赖!”

  听到我这么说。大哥又把矛头指向了我和毛阿勒。“我要是比现在再年轻十岁。肯定比现在更疯狂。比你俩更疯狂。”他说。“我现在不行了。体力不行了。心态也不那么行了。不像当初那会儿了。可是你俩看起来比我还不行。畏畏缩缩的。怕什么?有什么好怕的?见到女人你俩太拘谨了。不像个男子汉。没有气概。不够爷们儿。你俩像个小女人。你俩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儿。但我了解你俩。这几天的相处就够让我了解你俩的了。你俩骨子里就是个小女人。知道吗?”他说着拍拍我的肩膀。我坐在副驾上。毛阿勒坐在后排。大哥驾驶着汽车。他兴起时只能拍我的肩膀。好在我的肩膀还比较结实。他也拍不坏。

  “大哥你这话说得不对。”毛阿勒反驳说。“我和林纳不是小女人。小女人那么胆小。见到一只蟑螂一只耗子也要大惊小怪。也要吓出一身冷汗。这些我们都不怕。是不是林纳。你怕吗?”我说我也不怕这些。我甚至敢在手中把玩一只懒蛤蟆。我小时候还饲养过一阵子蟑螂。专门看蟑螂是如何交配的。我这样说的时候毛阿勒的表情像是在生吞一只懒蛤蟆或者蟑螂。我说完之后毛阿勒迅速擦了把脸。用他的手擦的他的脸。似乎这么做就能把我刚刚说过的话忘掉。

  “你看。”毛阿勒一手攀在我的座椅上。另一只手攀在大哥的座椅上。说。“你看。我们都不怕这些。林纳甚至还敢把玩懒蛤蟆。还专门饲养过蟑螂。大哥。你看。我们是不是很够劲儿的?大哥你说我们是小女人。真的是冤枉我们了。”

  “没有冤枉。”大哥依然这么认为。“一点都没冤枉你们。你们俩就是胆小鬼。胆小鬼说的就是你们俩。”

  大哥之所以这么说。是事出有因的。就在不久前。就在午饭时。我们又错过了一次搭讪的机会。那时我们把车开到路边的一个小镇上。找个馆子吃午饭。就在那个馆子里。我们注意到了两个出来旅行的女孩。她们把旅行包搁在凳子上。专注地吃着桌上的面。没有注意到我们。大哥注意到了她们。他对我和毛阿勒使眼色。让我们也注意到了。大哥又冲我们使了个眼色。压低嗓门说:“你俩把握住机会。过去搭讪啊。”我看看毛阿勒。毛阿勒也看看我。

  我抢先说:“让阿勒去。阿勒更帅一些。”

  毛阿勒一听就急了。他结巴着把包袱推给我。他一激动就结巴。他是这么说的:“让。让。让。林。林。林纳去。林。林。林纳才帅呢。我。我。我。我和林纳。不。不。不能比。他。他。他。比。比我。帅。帅。帅。帅太。太。太多了。大。大。大哥。让。让。让。让他去。”

  我和大哥费力地听着他说。我和大哥都想让他闭嘴。因为我们听得实在是心痒难耐痛苦不已。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在你耳边用铁勺子来回刮着不锈钢盆。

  “说。说。说完没有?”大哥也被染上了一点小结巴。

  “说。说。说完了。”毛阿勒回答道。

  “你。林纳。你上。”大哥转向我。“阿勒说。你比他更帅。”

  “我不信。”我说。“大哥。你偏袒阿勒。明明阿勒更帅。”

  大哥把目光转向阿勒后。阿勒又开始激动起来了。“大。大。大哥。你。你。你别。你别找我。有。有。有。更。更帅的。你。你。你。你别。别。别找我。”

  “你。你俩。到。到底。到底谁上。”大哥说。“我。我。我。我他妈。都。都。都。结。结。结。结巴上了。”

  “要不然我俩石头剪刀布吧?”我提议说。“这样更公平。”

  我这么一提议。大哥立即表示赞同。他说。石头剪刀布好。就石头剪刀布吧。

  我把手背到身后。毛阿勒也这样做了。

  大哥点上根烟。问我俩。你俩都准备好了吧?

  “准备好了。”我俩异口同声说。

  大哥说:“三。二。一!”

  我和毛阿勒同时出了手。我的是剪刀。毛阿勒的也是。又来了一次。这一次我出的还是剪刀。而毛阿勒出的是布。“你输了。”我说。“阿勒。你上吧。”我朝那两个女孩努努嘴。

  毛阿勒说:“一局。一局能定输赢吗?”他现在没那么激动了。说话也能说囫囵了。

  “能。”大哥说。“一局就够了。”

  “我想着再来两局。”毛阿勒嘿嘿笑着。他想耍滑头了。“三局定输赢才叫公平。”

  “你觉得不公平吗?”我有些不快了。“大哥给咱们现场作证。还不公平吗?非要三局才公平吗?”

  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毛阿勒说。“大哥在。当然公平。我说的意思是三局应该会比一局定胜负要好一些。一局运气成分太多了。三局会好一些。”

  “这本来就是赌的运气。就算是三局。也是靠的运气。就算十局八局。也都是要靠运气。”我给大哥要了一根烟点上。抽了两口继续说。“这就是靠运气的游戏。”

  毛阿勒不抽烟。他看着我和大哥。我俩在抽烟。我俩边抽烟边目不斜视地望着他。他说:“大哥。你说句公道话。是三局定胜负还是一局就行了?”

  “依我看。”大哥说。“一局就可以了。”

  “一。一。一。一局。就。就。就可以了?”毛阿勒又开始激动了。

  “一局就可以了。”这次大哥没有被他染上结巴。“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在这石头剪刀布。石头剪刀布。我们要干正事儿。晓得不?干正事儿。”大哥有点不耐烦了。

  “晓得。晓得。”毛阿勒点头讨好。妥协说。“怎么开始?我待会过去该怎么说?”

  “随意点。随意点就好。别太拘束。也别太紧张。放松些。”大哥指点道。

  “有没有酒。”毛阿勒说。“我想来二两。一口气来二两。”

  “酒壮怂人胆。你是怂人吗?你要是怂人的话。我们可以给你叫二两小酒。”大哥说。

  “大哥。你要是这么说的话。我就不喝了。”

  “别喝了。”大哥说。“喝酒误事儿。”

  “好。我去了。大哥。林纳。不管我表现得怎么样。你俩不要笑话我。好不好?”

  “不用担心这个。”大哥说。“想这个就是想多了。”

  “不会笑话你的。去吧。”我说。

  毛阿勒深呼吸后站了起来。往那两个女孩看去。我和大哥也随同看去。但那两个女孩早已经不见了踪影。早已经离开了这个菜馆子。

  因为这件事。大哥对我和毛阿勒下了个定义:“你俩真怂。”

  “真怂”这个标签已经贴在了我俩身上。我俩一时无法揭掉它。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为自己正名。我们需要一个机会摆脱这个标签。不然的话。我和毛阿勒在大哥心中的形象永远都是“真怂”。

  后来。我们把车开回到318国道上。继续前行。现在。我们的车正行驶在然乌到波密的路线上。大哥说还有机会。现在距拉萨还有好一段距离呢。“可是。”我说。“在路边招手搭车的都是男的啊。女的来搭车的太少了。”

  “是啊。是啊。”毛阿勒也说。“都是些男的。”

  “你们会不会祈祷?”大哥说。“双手合十指尖抵到额头上那种。”

  “我们在电视上看到过。”我们说。

  “那你们就那样祈祷一下吧。祈祷一下说不准运气就来了。”

  我们俩就那样装模作样的祈祷了一番。然后。我说。这个季节出来旅行的少。天气太冷了。如果在夏季的话。应该就不会是这样。大哥说。你说得对。确实和季节有关。

  “你看前面有人招手。”毛阿勒拍着座椅提醒我们。

  “我们看到了。”我说。“我们这趟行程不捎带男的。”

  我们没有搭载路边招手的那个小伙子。我只是把窗户摇下来。对他笑着点点头。仅此而已。我们的车没有减速。我们没有停下来。

  “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太无情了?”毛阿勒说。“我们原本可以捎他一程。却没有这么做。”

  “顾不上了。”大哥说。“我们这趟行程只捎带女人。我希望我们仨每个都能勾搭一个。每个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个。这样这趟行程就圆满了。”

  我们仨是在一个旅行群里结识的。我们都没有女朋友。我们都想摆脱单身之苦。我们希望这趟行程能有所收获。就算不能替我们摆脱单身。来一场短暂的慰藉也是可行的。露水情缘虽然无法持久。但对于我们来说。露水也胜过于无。如果读到这里你觉得可笑。那我就只能这么说了。饱汉不知饿汉饥。对于我们而言。一滴露水也能带来安慰。

  我们仨都挺期待这趟行程的结果的。

  大哥比我们大八九岁。我和毛阿勒年龄相仿。都在二十来岁。所以我们管他叫大哥。我问大哥。你这么大了。怎么还没有女朋友?大哥说。以前有过。后来分手了。分手后就没再遇到合适的了。“我那个工作。”他说。“不适合女人干。接触不到女人。每年春节回到老家。家里就急着给安排相亲。每年回去都会见一两个。但都不适合。就这样一路拖了下来。”

  “我觉得很好。”毛阿勒说。

  “什么很好?”我问。

  “在路上的感觉。”

  “屁话!”我说。“这谁都知道。”

  “我的意思是说。就算和女人无关。把女人排斥在外。单是这趟行程。单是在这条线路上走一遭。就已经挺好了。”毛阿勒说。“当然。要是能有女人为伴。就更好啦!”

  “屁话!这谁都知道。”我说。

  “大哥。放一首带劲的歌吧。”毛阿勒央求说。“大哥。你很喜欢民谣吗?这一路都在听民谣。你怎么不放一首带劲的歌。你不喜欢摇滚吗?”

  “摇滚太吵了。”大哥说。“我喜欢轻音乐。慢悠悠的那种。不急不躁。”

  “换一首摇滚吧。”毛阿勒说。“我和林纳都爱听。”

  “你别什么事儿都扯上我。”我说。“我什么歌都可以。”

  “我这里有一首《当我想你的时候》。你要不要听?”大哥说。

  “听一下吧。”毛阿勒说。“聊胜于无。”

  当歌声响起的时候。毛阿勒说道:“披头士的有吗?要是有的话给我来一首。这样我就觉得这趟行程就算没有女人也无关紧要了。也算圆满了。”

  “你真这样觉得?”我说。

  “是的。我真这样觉得。”

  我对大哥说:“大哥。我们车厢里来了一位‘无欲无求者’。要不要带着这样的家伙上路?”

  “不要。”大哥说。“打开车门。把他一脚踹出去。”

  到了波密。我们没有逗留。接着往前开去。当晚我们住在了鲁朗小镇。从然乌到波密。从波密到鲁朗。我们都一无所获。没有载到女乘客。这让我们有些灰心丧气。那天晚上我们在鲁朗的一家小餐馆里用餐。大哥说。坐长途车累。开长途车更累。消除疲累的方法就是酒足饭饱。我们喝点吧。你俩喝点什么?“有啤酒吗?”毛阿勒说。

  “你喝啤酒?”大哥说。

  毛阿勒点点头:“啤酒就可以。”

  “你呢?”大哥又问我。

  “我也啤酒吧。”我说。“白酒我是一两的量。说出来让人笑话。”

  “那我们就都喝啤酒吧。老板。先来六瓶啤酒解解乏。”

  我们边吃边喝。酒肉穿肠过。我们似乎都比此前要更有活力些了。从餐馆出来时。冷风飕飕的狂啸不已。我们兜紧大衣赶忙往客栈走去。还没走到客栈呢。天上就开始飘落雪花。雪花在半空中随风而舞。我们的头顶和大衣上很快就凝聚了一层雪花绒。在客栈门口。我们不停跺脚、抖动、拍打。把雪花从我们身上驱赶开。“老板娘。有热水吗?我们要喝点热水。这天真是太冷了。说冷就冷。说冷下来就冷下来。”大哥找客栈老板娘讨热水时。我和毛阿勒也没闲着。我们冲着手掌呵气。大哥提着两只暖瓶招呼我们:“走啊。上楼了。”我们踩着木质楼梯砰砰砰上到二楼。来到我们的房间。那是一个设施简单的三人间。墙壁上满是此前的住客留下的涂抹痕迹。文字和图画。唯一的一张小桌上准备有一支油笔。毛阿勒拿起那支笔在墙上写道:“我们仨到此一宿。大哥。毛阿勒。林纳。”然后又在这句话的后面标上了年月日。

  “大哥。你要不要写点什么?”毛阿勒问。

  “我不要。你俩写就可以了。”大哥把手插进了被窝里。“电热毯热了。”

  “林纳。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毛阿勒问我。

  “把笔给我。”我说。

  毛阿勒把笔递给我。我拿着笔在他那句话后面又添上一句:“——没有女人。”

  “你俩快上床躺吧。”大哥喊我们。“被窝里暖和得很。”

  我们躺在各自的被窝里。只要我们不说话。就再听不到任何动静了。这么大的客栈。就我们三个客人。这个季节出来旅行的人委实不多啊。我们又扯了一会闲篇。喝了一会热茶。就各自睡了。明天还要赶路。睡前我们都期待着明天会有所不同。期待着明天能有所收获。

  第二天一早。我们驾着车在这个小镇上转悠。寻觅早点铺。镇子不大(但非常漂亮)。我们很快就找到了一家早点铺。早点铺的生意也差强人意。顾客寥寥。我们喝了稀饭。吃了包子。就离开了这个小镇。驱车上路了。雪已经停了。但路边还堆积着浅浅的白雪。

  “下一站就是林芝了。”大哥说。“不出意外的话。今天就能到拉萨。”

  “大哥。你是第几次来拉萨?”毛阿勒说。

  “第二次。”

  “我是第一次。”毛阿勒岔着腿坐在后排。“林纳也是第二次。”

  他接着说道:“只有我是第一次。”

  与其就这样听毛阿勒絮絮叨叨。不如索性按一下快进。好呀。快进吧。快进。快进。停!这里值得一提。不能简单略过了。八一镇。嗯。就在我们路过这里的时候。有两个女孩在路边对我们驾驶的汽车招手。我摇下车窗向她们喊道:“去哪儿啊?”

  “日多。”

  “我们要路过那里。”

  “能带我们一程吗?”

  “没问题。”

  她们不是我们在餐馆里遇到的那两个女孩。但她们也是出来旅行的。这一点可以肯定。这从她们的装束打扮上就可以看出来。她们拉开车门看到毛阿勒。有些犹豫了。说:“车里怎么还坐着一个?”

  “波密。”我随口胡诌道。“他是在波密上的车。”

  “他也是你们捎带的?”

  “是的。”我说。“我们看他太可怜了。他被司机扔在了路上。可怜兮兮的一个人。”

  她们上了车。其中一个女孩问毛阿勒:“你为什么被司机扔在路上了?”

  毛阿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再加上紧张激动。又结巴上了。他结结巴巴说:“是。是。是。是这样。我。我。我。我把。把。把。司机。气着了。”

  “你怎么气着他了?”

  “我。我。我。我拿。拿。拿。拿他的胖。胖。开。开。开。开玩笑了。”

  “然后他就生气了?把你从车上扔出来了?”

  “正。正。正。正是。”

  “那你太倒霉了。”

  “正。正。正。正是。”

  毛阿勒和两个年轻女孩那么近距离坐在一起。不紧张不激动才怪呢。我知道他。

  我说:“阿勒。你少说点吧。你瞧你。话都说不利索了。”

  “我。我。我。太。太。太。太紧张了。”

  “他挺可爱的。”靠近毛阿勒的那个女孩说。之前向毛阿勒提出疑问的也是她。“你叫阿勒吗?”她托着下巴看他。

  “毛。毛。毛。毛阿勒。”

  “你姓毛?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我叫米曼。”她说。“她叫王菁。你们呢?”

  “我叫林纳。”我说。“他叫大哥。”

  “他叫大哥?”米曼憋着笑问。

  “他比我们年长。我们都叫他大哥。”

  “你。你。你们为什么要去日多啊?”毛阿勒说。他不似先前那么激动了。说话也就相对利索些了。

  “我们的朋友等在那里。”王菁说。

  “他们等着我们过去呢。”米曼补充说。

  “是什么朋友?”我转过身来问。

  米曼微微蹙起眉头。似乎对我的问话有些不满。似乎这么问过于唐突了。我也知道我不该什么都问的。但我不得不问一下。要是在日多等着她们的是男人。是他们的男朋友(我很想知道她们到底有没有男朋友)。要是这样的话。我们就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。我很想知道这一点。这关系到我们与她们接下来的聊天。不了解这一点有些话就没办法说出口了。比如调情戏语(虽然我说不好这种话)。有些暧昧的玩笑话也不好再说了(虽然我也说不好这种话)。——虽然我说不好。毛阿勒也说不好。但我想只要有合适的机会。我们会去尝试。

  “我们可以不说吗?”米曼态度转冷。

  “当然可以。”我带着些歉意。又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。“不要介意。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个。就随口一问。”

  车厢里沉默下来。

  大哥替我圆场说:“我这个小弟呀。嘴贫。不光嘴贫。还什么都想知道点。整天都是这样。逮着谁都要问东问西。问个没完。有时候是挺招人厌的。不过。他心肠不坏。没有一点坏心肠。你们不要生气。不要介意他。”

  “我们没有生气。”米曼的语气缓和许多。

  “说吧。说出来也没事儿。”王菁捂嘴打个呵欠。说。

  “他们是我们的男朋友。”米曼说。“我们和你们一样是出来自驾玩儿的。但我和王菁。我们俩想尝试尝试搭车。我们还从来都没有尝试过这个。我们想试一下。我们的男朋友不准许我们这样做。他们不同意。但我们铁了心就想这么做一下。尝试一下。他们拗不过我们。只好同意了。同意的前提是。我们只能搭乘一小段的距离。也就是从这里到日多这么一段距离。再远他们就不同意了。我和王菁是想直接搭到拉萨去的。可是他们不同意。我们也只能妥协一些。照顾一下他们的情绪。事情就是这样。”

  哦。原来如此。这么说。我们果然又竹篮打水一场空了。好吧。没什么好说的了。闲言少叙。不如再快进一下吧。对。再快进一下。好。在日多。她们下了车。我们继续驱车赶路。从日多到拉萨已经不远了。我们对接下来的行程不再抱有任何幻想。事实上。接下来的行程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——我们顺利到了拉萨。

  在拉萨吃晚饭时。我们仨的情绪都有些提不起来。我们对这趟行程原本是有预期的。多少是有期待的。但是我们却一无所获。我们仨谁都没有收获到什么。真正的是一无所获。我们不该有预期的。不该对这趟行程有期待的。这样只会让我们感到挫败和失落的滋味。

  “怎么办?大哥。”毛阿勒说。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
  大哥用筷子敲敲碗沿说:“吃饭。吃饭不谈别的。”

  我想。大哥应该是在思考吧。思考接下来我们该何去何从。我们仨没有太多的时间消耗了。我们短暂的假期就要到头了。大哥要开车回成都。我和毛阿勒分别要回北京和广州。我在北京工作。毛阿勒在广州工作。我们打算坐飞机飞回去。这样才能在假期截止之前赶回去。

  走出餐馆。大哥转向我们说:“你俩说说吧。是现在就回客栈。还是在街头走一走散散步?”

  “有第三种选择吗?”我问。

  “有。”大哥说。我就猜到会有。所以才那么问。“去酒吧碰碰运气。怎么样?”

  “可以。”我和毛阿勒点头回答。

  我们向餐馆服务小哥打听附近哪里有酒吧。小哥说。雪雁街。那边有一个。他说他去过那家。感觉还不错。离得也挺近。那个酒吧开在地下室。酒吧不大。但有现场表演。一个小乐队。乐队成员有高有低有胖有瘦。我们就坐后。酒吧侍应生就拿来酒水单给我们看。大哥看也没看说。来一打嘉士伯。一个果盘。一碟瓜子儿。

  台上的乐队一会唱摇滚。一会唱民谣。一会又唱流行歌。会得简直真多。当他们唱摇滚的时候。我问毛阿勒:“怎么样?唱得还行吧?”

  “不怎么样。”毛阿勒挑剔地说。“也就那么回事儿。”

  “呦呦。你倒挺挑剔呀。”

  “不是我挑剔。”毛阿勒摆摆手。“我听过更好的。比这个好太多了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
  “很久以前了。”

  “来。我们再走一个。”大哥举举杯。

  我们仨碰了碰杯。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  “我倒是觉得他们唱得很不错。”大哥说。“之前他们唱的《那些花儿》、《安和桥》就很好。听着很像那么回事儿。”

  “他们唱摇滚不行。”毛阿勒接道。“他们唱不起劲儿。摇滚是需要一种劲儿的。不是假惺惺的那种。是实实在在的。实打实的。是那种。他们不行。他们唱不出这种劲儿。”

  “我是听不出来什么劲不劲儿的。我听着都差不多。”我接腔说。“如果你说的是对的。那说明他们不适合唱摇滚。民谣和流行歌曲或许更适合他们。”

  “或许吧。”毛阿勒说。“我以前有个梦想。就是当个摇滚歌手。”

  “阿勒。”大哥拍拍他的肩膀说。“要不然你上去吼一嗓子吧。给我们听听。”

  “你指定比他们唱得好。”我也推波助澜道。

  “不行。不行。”毛阿勒连忙摇头拒绝。“摇滚是需要一种激情的。而我一激动起来就结结巴巴的。这哪行?上去闹笑话啊?”这倒也是。或许这就是他放弃那个梦想的原由吧。

  接着我们又聊到了别的。大哥问我们:“你俩会不会觉得这趟行程有点遗憾?”

  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:“嗯。是有那么一点。”

  毛阿勒低头半天。一言不发。

  “怎么?阿勒。”大哥说。“你是不是遗憾得说不出话来了?”

  毛阿勒抬起头来。深吸了一口气。说:“不是。大哥。大哥。说实在的。我现在真的。真的不太在意这趟旅程的结果了。我觉得我们不是一无所获。至少我觉得我自己不是一无所获。我毛阿勒能结识你们。结识大哥你和林纳。能结识你们俩。我就觉得很满足了。这些天。在路上的这些天。每天我都很愉快。我们互相拿对方开涮。开玩笑。找乐子。我们谈音乐。谈旅行。谈人生。谈女人。无所不谈。我们三个在一起就算没有女人也无妨。也不枯燥无聊。也很有趣。这些天来。我们白天赶路。晚上住在沿途的小旅店。一路上我们见到太多的美景。这些。都让我快乐。我相信我不会忘掉这些的。永远不会。我相信我今后会不时想起这次的经历。想起大哥你。还有林纳。想起你们俩。你俩救了我。真的。在我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时候。是你们让我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。让我觉得活着还是很美好很有意思的一件事。这些话我本来是不想说出来的。但很快我们就要分开了。回到各自的工作生活里去。下次再见就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。我在广州一家零件厂工作。每天都会加班。加班到深夜也不奇怪。那是常有的事。我之前对你们说。我是一个在校大学生。是在骗你们。我是初中学历。和大学沾不上边。我换过很多工厂。在每个厂子都不会待得太久。最多一年。我就要换个厂子干了。就待不下去了。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。最后对每个厂子都会生厌。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。只有妹妹还在读书。念高中。我那两个哥哥初中都没读完就出来工作了。他们和我一样是在厂子里上班。他们就固定在一个厂子。除非厂子倒闭。不然他们是不会换地方的。每个星期有六天的时间都在厂里待着。做着流水线上的活儿。只有周日才会从厂里走出来。自由活动一天。他们过惯了那种生活。没有觉得哪里不好。每次我们三兄弟会面。他俩就总是对我说叨不停。你总是换来换去的。就不能老实在一个地方待着吗?换来换去有什么用?还不都那样。你这样换来换去的何时能攒到钱?过两年你结婚怎么办?你怎么不考虑考虑这些?你有想过这些吗?房子车子票子。你有哪一样?没有这些你还能和谁结婚。谁还会嫁给你?就算嫁给你了。你能怎么样?你能撑起家吗?你想依靠爹娘?他们挣的钱都不够给自己养老的。你还想指望他们?我们这样对你说。是想让你清醒一点。好好工作。踏实工作。别整天胡想八想的。别整天吊儿郎当的。每次和他们俩见面。他们俩就总是这么说我。他们说的。我也想过。我也想像他们一样踏踏实实工作。攒钱结婚。养家糊口。可是我做不到。真的做不到。我总会生出厌烦心理。对工作。对生活。对这个世界。这些都会让我觉得很没劲。无聊透顶。我觉得活着也是这样。也很没劲。也无聊透顶。我常常会想到死。我常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握着一罐啤酒走到楼顶天台。在那里吹着夜风。喝着啤酒。想着喝完啤酒就跳下去。我没跳。不是不敢。我一点都不怕。我是想再坚持坚持。再坚持半年吧。把钱攒够。我一直在攒钱。不是为我自己。是为我妹妹。她是我唯一牵挂的人。她还在读高中。成绩不错。我觉得她能考上大学。我们兄妹四个。三个学习都不行。只有她行。我们家总不能一个大学生都没有啊。我们家的希望都在她身上。我那两个哥哥只顾着自己。从来不舍得在妹妹身上花钱。一分钱都不舍得花。妹妹和他们两个不亲。她和我最亲了。从小她就知道三个哥哥里只有我对她最好。我们的父母守在老家种田。没有大的经济来源。妹妹上初中后。去了市里的私立中学。他们二老想让我们弟兄三个把妹妹的学费和生活费给凑出来。我家大哥二哥就不太乐意了。他们觉得这不该他们负责。这该是我们父母负的责。他们说。如果是父母需要钱看病。他们会出这个钱的。但是妹妹上学的事与他们无关。他们不该接下这个担子。这个担子我接了。每月我都会给妹妹打钱过去。从没间断过。我总是牵挂着她。想给她攒笔钱。直到够她上大学用的了。我再去自行了断。这笔钱就快要攒够了。如果没有你们俩。没有大哥你。没有林纳。没有这趟愉快的旅程。我可能真就——活不太久了。我本来待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小屋子里。早已麻木了。也快要窒息了。是你们给这个昏暗的小屋子开了一扇窗。你们让我看到了美好的事物。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。让我体会到了美好。活着的美好。活着还是很有意思的。不是吗?你们让我体会到了这一点。我庆幸自己还活着。还能坐在这里。和大哥、林纳。和你俩喝酒聊天。生活有很多种可能。并不只有一种单一的色彩。它是多姿多彩的。我从前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些。就像有什么东西遮在了我眼前。我只看到灰蒙蒙一片。除了这些就什么都没有。你们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多彩。你们揭掉了遮在我眼前的那个东西。大哥。林纳。这瓶酒。我敬你们。”说着。他用牙齿咬开那瓶酒。仰起脖子。咕咚咕咚喝起来。我看到一道眼泪从他的脸颊上缓缓滑落下来。

  “阿勒。”大哥也开了一瓶酒。握着酒瓶站起来。“这个世界是挺操蛋的。可它依然值得我们去热爱。你说你很喜欢我和林纳。你要知道。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我和林纳这样的人。我们籍籍无名。没有什么大本事。没有什么大的理想抱负。但是我们能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把烦恼把苦闷把日子给打发过去。我们也有愁闷的时候。但我们能用酒能用对女人对美好的想象。把这些愁绪给消解掉。我们活得再怎么微不足道。再怎么艰辛。但我们总有办法让自己开心起来。找点乐子并不难。你喜欢我和林纳。我和林纳也喜欢你。虽然我们就要分开了。但阿勒你要知道。今后你还会认识下一个大哥。下一个林纳。生活是永远值得期待的。说实话。现在我已经开始期待着我们三个下次的旅程了!”大哥高举起酒瓶。接着说。“这瓶酒。敬我们的友谊。”大哥也把那瓶酒一口气喝光了。

  我也开了瓶啤酒。说。我先喝为敬。我站起来把那瓶啤酒喝下肚。把空瓶丢在桌上。然后坐下来。拍了拍毛阿勒的肩膀:“阿勒。活着不易。但也要好好活。活好每一天。开心是一天。不开心也是一天。何必让自己不开心呢?听你讲。才知道你家里的一些情况。是不容易。但哪家容易呢?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。我们不能被生活击败。当身边暗下来的时候。我们不能无动于衷。任由它一点点把我们吞没。我们手里其实都有把刷子。一把五颜六色的刷子。我们可以使用它。用它把这个灰暗下来的世界刷亮。一点点刷出鲜艳的色彩。如果你愿意。你还可以刷出一轮又圆又红的大太阳。让它照着你。你既不会再感到寒冷。也不会再觉得生活毫无色彩。因为。太阳的光芒就是最好最明亮的色彩。阿勒。以后别再想不开了。多想点美好的事情。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嘛!实在是想不开的时候。你就想想我。想想大哥。想想我们俩。我们俩都还在这个世界上努力地活着。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?我知道你吃过很多苦。受过很多难。但我也比你好不到哪去。你没上过大学。我也没有啊。没上过大学的人多了去了。你是农村出身。我也是。我们的起跑线都是一样的。我虽然跑得也不快。也很慢。但照样在尽力跑着。一时的掉队不能代表什么。人生的路那么长。这才刚刚开始嘛。我希望我们能够携手跑到终点。慢一点也没关系。你要这样想。慢一点欣赏到的风景会更多。阿勒。请继续跑下去。路上风景多着呢!”

  “我知道了。”毛阿勒用手背揉着眼睛。这时的灯光转暗了。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擦拭眼泪。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他说。

  “今天不谈这个了。”大哥说。“把气氛弄得怪伤感的。这些话可以留到以后在电话里说。我们今天呀不谈这个了。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。好不好?”

  毛阿勒点点头。我说:“好嘞。”

  大哥说:“我们今晚来酒吧为了啥?”

  我和毛阿勒互望一眼。摇摇头。

  “笨蛋。俩笨蛋。忘这么快?”大哥点上根烟。往椅背上一靠。“只为喝酒?听歌?不是。我们还有一个目的。我们是抱着这个目的来的。你们想想是什么。”

  “女人?”我试探着说。

  大哥点头一笑。说:“对。答对了。我们就是为这个。”

  我和毛阿勒再次互望一眼。这次我俩都忍不住笑了。

  “我观察那边很久了。”大哥俯下身来。我和毛阿勒凑过去。他低声对我们说。“注意到没有?靠墙的那三桌。没有一个男的。”我们顺着大哥的视线望过去。那三桌全是女的。的确没有一个男的。按左右顺序的来说。左边那桌只有两个女孩。中间那桌是三个女孩。右边那桌也是两个女孩。

  “那三桌我们只能选择一桌过去搭讪。只有一次机会。也只有一个选择。”大哥接着说。“你俩好好想想。我们该去搭讪哪一桌?”

  “肯定是中间那桌啦。”我说。“她们三个人。我们也是三个人。刚刚好。”

  “阿勒有什么意见?”大哥问。

  “我没什么意见。我都可以。”

  “好。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大哥说。“现在。请你俩把酒杯倒满。端着过去吧。”

  “我。我。我。我俩?”毛阿勒又激动起来了。

  我说:“我俩没什么经验啊。我俩去。万一哪句话没说对。被她们轰回来怎么办?岂不是很尴尬?”

  “不会的。不会的。”大哥宽慰我们说。“放心好了。不会的。”

  “大。大。大。大哥。你。你。你。你怎么。不。不。不。不去?”毛阿勒问。

  “你俩又年轻又帅气。更讨人喜欢。我都三十出头了。身体都发福了。我要是再年轻几岁。端着酒杯二话不说就过去了。现在。嘿嘿。没那个自信了。还有就是。我要在这守着。这边总要有人留下来待着。一桌人都跑过去像什么样子?我要在这守着。你俩要是和她们聊得来。她们要是不抗拒你们。你们就和她们好好聊。聊痛快。”后来我们才知道。这些都是借口而已。他其实只是想借此锻炼锻炼我们。我和毛阿勒平时都不太和女人接触。不懂得该如何与她们相处。主要是我们缺乏胆量。在她们面前。我们就会不由自主显得局促不安。

  “大。大。大。大哥。要。要。要不。我。我。我。我和你。换。换。换一下。我。我。我。我守着。你。你。你。你过去。”毛阿勒想打退堂鼓了。

  “不。不。我就在这守着。你们谁也没想给我抢。”大哥把手放到自己的小肚腩上轻抚着。“阿勒。林纳。你们可以的。相信大哥。你们肯定可以的。去吧。自信点。端好酒杯。昂首挺胸。走过去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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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标题:艳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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